吉兆

一个温柔的人
既不混圈,也不识字

[mccreaper]洄溯_③

04

 

新教授一时半会儿过不来,我又得以混几天清闲日子。

这几天实在是闲,之前赶论文燃烧完了我全部的热情和动力,这会儿像个吹破了的气球,曾经鼓胀的激情一去不复返,空留下透支了的空瘪的皮。

宿舍放着现在属于我的几个纸箱子,显得空间不足。阳台倒是有空位,可我不舍得把箱子放那儿,担心突然起来的大雨就毁了一切。

 

结果还真的迎来了颇为漫长的雨季,淅淅沥沥下了一周,宿舍内外都潮湿得不得了。我只好把报纸铺在地板上吸收湿气。吸满了水的报纸变得软趴趴的,很快就被踩得破碎,样子不怎么好看,一坨一坨地粘在地板上。

“杰西·麦克雷。”我的室友正在用拖把把那些报纸碎屑拖在一起,然而在他好心地帮忙之后,情况变得更糟。此刻他正倒提拖把,愤怒地冲我喊。

“给我想办法弄干净!”

喊完还情不自禁挥了一下拖把杆儿,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几团纸屑飘过来。

之前在莱耶斯的办公室记得收过一台加湿器还是除湿器,那会儿没细看,我没有洁癖,但是湿漉漉的环境总让人身心不悦,这会儿被室友一提醒,才想起或许箱子里有能用得上的东西。

箱子是统一规格的,走得时候我也没做标记,只好一个一个打开检查。

有些书因为太过潮湿已经软了,样子蔫蔫的,因为没放平整,书页整体趴出一个弧度。我赶紧重新摆放好。

那些软趴趴的书忽然提醒了我一件事,印刷书籍或许只是变形,但是手写的笔记呢?

 

当时收拾的时候我随手翻过基本莱耶斯教授的笔记,他的字迹很工整,清晰,阅读起来不必费力分辨。但我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习惯,我也不知道这还算不算得上偷看,那些内容又能否被称之为日记。

莱耶斯教授会记录一些日常的事情,篇幅很短,内容简单,流水账一样枯燥无味。我心里有个奇怪的念头,或许我可以研读他的笔记以加深一下了解,毕竟我们师生四年,两看相厌,交流也只限学业上。听闻有同学,导师家水管爆了都要去帮着维修,还有的被抓去养猫,几年下来猫见了他比见了教授本人还亲,父慈子孝,其乐融融。

再看我这边,电话一年都打不了几个,短信里一句问候语都没有。他对我冷漠,我也对他生硬。

我手里的这本笔记,放在最下面,多少收了雨天湿气的影响,边角有一圈淡黄色的水渍,字迹边缘泛开一小圈毛边。

可能会因为这种原因被罚跑圈也不一定,以莱耶斯教授睚眦必报的恶劣性格来看。可他已经离开我了,与他相伴的不快与郁闷也随之远离我的生活,很快就可以张开双手热情拥抱美好灿烂的阳光与明日,我不想停留在阴冷潮湿的雨天里。

雨声不停,夹带湿冷的风灌进来,吹得我浑身一颤。我把笔记放回箱子摆好,多加了一件外套。

 

出门的时候碰到拎着拖把回来的室友。

我在他眼里读到清晰可辨的愤怒,对我把地板弄成一团糟,在他清理的时候又企图开溜的行为予以谴责。

“我去买个抽湿机。”我只能先解释,外面雨势不减。我们宿舍很多年没见过伞了,刚好源氏宿舍门口放着一把,我拉好兜帽,大大方方地拿过来。

 

我猜你们很关心源氏。

源氏生病了。

脸色苍白,裹着被子坐在桌子前面发呆。

我刚处理完宿舍的卫生,抽湿机抽完有些冷,报纸干燥后更加牢固地粘在地板上,让我很挫败。唯一的安慰是,那几个箱子应该被我从这坏天气里救下来了。

他拒绝去医院,压力面前去医院对他而言很像一种开脱逃避,好像一切的不顺遂就理应远离他,这个世界就该对他温柔以待。

抽湿机呼呼向外吹着干燥的冷风,不时有水滴落的声音。源氏时不时扯一张纸巾擤鼻涕,眼眶红红的。

“我昨晚。”他唔哝着说,感冒缘故声音怪怪的,口齿不清,“梦到神龙变成生产函数,要吃我。”

“你可真浪漫。”我给他倒了一大杯热水,“我赶论文的时候,都是梦到正午十二点,抬头一片星空。”

 

大雨让我不想出门,感觉自己身处孤岛,与世隔绝,这种感觉很奇妙,有种隐秘的心安。托抽湿机的福,我可以开着空调伪造春天。

然而实在无聊,室友扔了拖把去实验室,宿舍又只有我一个人。他这几天奋力计算实验数据,公用的桌子上堆满了我俩的稿纸,有几张已经漫出桌面摇摇欲坠。

这样可不太好,在整理计算结果的时候很容易搞错,我自知自己没什么耐心,根本不能想象在重新推导计算一次。我走到桌前开始整理成堆的计算稿纸。

错误结果和正确步骤混成一团,我只能慢慢分辨,再用红笔把有用的地方圈出来。即使最初只是为了做个简单分拣,然而还是一步一步就陷入了当初的论文思路中。

因为思路已经成型,沿着步骤找出证明相对不难。有几个步骤简直让我自己惊叹,究竟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点。可能对于整个量子物理领域来说,我的论文毫无价值,连做铺路石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,最早我只是想毕业,能写出来就好了,我对自己没什么要求,对论文本也没抱什么期望,我甚至能想到莱耶斯教授读到它的时候蹙起的眉头,还有刻薄的言语:

“看看,麦克雷,你都写了些什么。”

我看着这一堆草稿,厚厚一沓,不眠不休几天的成果。格式正确,论点清晰,引证准确。

这一刻我疯狂地希望莱耶斯教授能看到。想看到他见到这一切时候的表情,听到他见到这一切时候的话语。

 

我的论文和作业,从入学开始一路让他不满,从来没有得到过B以上的评价。经历了无数的批评和重写,在他指出的种种不足中自我怀疑过,厌恶过,动摇过,愤怒过。看着一页页红圈和标注,我咬着拇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脑海里一遍一遍重播莱耶斯教授的脸,他穿着衬衫,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,拿起的论文纸遮住他的下半边脸,只有深邃的眼窝和高突的颧骨,在办公室的白色灯光下投影出睫毛的阴影,他的笔在纸上写写停停,我大气不敢一出,盯着他不敢放松,周围安静得连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?

如果他看到我现在的这份最后的论文,他又会想什么呢?

 

我思绪混乱,各种回忆缠绕在一团,有一个念头,模模糊糊地,在一片杂乱中渐渐凸显出不甚清晰的轮廓。

是莱耶斯教授,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吗。

 



05

 

我有种被骗的感觉。

 

如果只是为了想让我进步,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与我交流,像安娜教授,改论文的时候甚至还和学生一边喝着红茶吃着小饼干,莫里森教授也是会仔细修改好几天,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标出了每一处不妥,还会帮忙修改一些错误。

我从未听闻过有教授如莱耶斯,只是把他觉得不好的地方圈出来,然后当场就把论文退回给我:

“重写。”

我怀疑过他是不是单纯地讨厌我,这种念头因为无法求证,越发让我心有不甘。

可是如果只是单纯地讨厌我,因为我是他被迫选择的那个,我对学习的不够负责让他厌恶,可又为什么在转过身才发现原来他做的都是对的,有效的。

我跟着他出席过一些讲座,我惊讶于坐在最前方面向听众的莱耶斯教授也是会笑的,还会说开一些玩笑。

我觉得莱耶斯教授,骗了我。

骗我他不喜欢我。

 

可是我终究不能回到过去,亲自去问他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。科学强调眼见为实,但心这种东西着实无法看到。

排除了所有不可能,剩下的那一个,无论看起来多么的不可思议,也是唯一的真相。

那么就把这个不可能当做起点吧。

莱耶斯教授不讨厌我。

 

 

我对这个问题忽然产生了兴趣。

那么按照步骤,提出问题,总结观点、证据、方法,寻找理论和支撑,最后得出结论。

和写论文一样,现在这件事让我异常亢奋,像挑战一个悬而不决的世纪难题。

我很少对事情这样投入热情,尤其是这样心血来潮一般地,对一个逝去的人,想要了解他的一切,想要知晓他的过去,想看到他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
我对我自己缺乏认知,也不想搞那一套复杂的概括,杰西·麦克雷是个怎样的人。直到如今我仍旧想知道,一个个体不能同一时间存在于两个不同位置,一个客观实体的存在不由人是否观测到决定。我们所处的世界可能并不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:要么放弃定域性,承认超光速的存在。

后一个问题一时半会是得不到答案的,我想得很开,毕竟不能急于一时,百年后总有新的年轻人会解开谜团,即使那时我已成为宇宙的尘埃,分解成构成我们生命的其他物质。

这不要紧,总会等到的。

然而前一个不行,我尚年轻的蓬勃精力和旺盛好奇督促我去解决这个问题。

杰西·麦克雷是个怎样的人。

 

源氏的《论文最终确定不会再修改123_副本123版》终于通过了中期报告。

而临时找来的新教授在忙本校的事物,要再延迟几周才来。这期间莫里森教授检查了一遍我的论文,对我赞不绝口,那双蓝色的眼睛漾起柔和的笑意。

“真是出色,麦克雷。”

他说话带点儿口音,嗓音低沉,可是和莱耶斯教授的低沉又有所不同。

我不禁又感慨为什么人最想要的东西,总是错过时间才出现。曾经无比想得到莫里森教授的夸奖,想跟他学习相对论,想做他的学生,那么这几年一定无比轻松愉快,一切都是按照我的预想来的。

现在才出现的这句肯定,又有什么意义呢,连一个替代的作用都起不到。

 

那天晚上源氏一定要拉着我去学校附近的居酒屋喝几杯。

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,源氏瘦了,清减了不少,天冷了大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。还好论文这关过了,加上生病痊愈,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,头发细心打理过,开口带着点鼻音,到底是又能引得路上小姑娘侧目了,反倒是我,胡子拉碴的,反衬得他愈发英眉俊目。

 

我不是很喜欢在居酒屋喝酒,不太懂日本人的含蓄美学,也不习惯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喝日本酒,没多久我就要换姿势,源氏到底是日本人,对如何驾驭榻榻米轻车熟路,一坐就是半天。

虽然是亚洲人,可源氏生得白皙,跪坐也脊背笔挺,端烧酒杯的手势都好看得多,我是不行,只好就着butabara(*烤肉串)和ebi(*虾),还有叫不上名字的烤鱼,大口喝啤酒。

源氏今天心情大好,没几杯就醉了,跟老板吵着要吃拉面,带着鼻音说日语,尾音拖得长长的,很快就东倒西歪。

我正在捶酸麻的小腿,也不知道源氏到底要到拉面没有。

正想着,对面刚才还兴致勃勃满脸通红,扭着头冲吧台嚷嚷的源氏忽然安静了下来,他用手转着烧酒杯,于是一杯酒全洒在桌上。

“回去吧?”我尝试着活动一下,又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。

“好好,回去,回去。”源氏嘟囔着,傻笑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
我叹了口气。

“你叹什么气啊,我好着呢。”源氏努力从桌上撑起身体,“听你的……好着呢……半藏……好着呢……”

“你发什么疯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我是麦克雷。”

“麦——克雷呀。”他打了个嗝,拿筷子戳那条没吃完的鱼,“麦克雷,好啊,咱们回去吧。”

我站起来,把大衣给源氏套上。这个样子就不能指望他了,我先去结了账。

老板正在给他煮拉面,气得不行,把那碗没煮完的拉面也给我算进去了。

找零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忧地跟我说,他好像有心事,麻烦你照顾他一下。

日本人的英语听得我有点头大,但他想说什么我大概明白了。我架着源氏回宿舍,走前老板给我包了一袋青梅。

 

我知道源氏有心事,他的表现有些反常,不是没喝过酒,也不是没看他醉过。可是好不容易把他带回宿舍之后,源氏两眼一闭睡得比谁都沉。

他感冒刚好,就这么乱来。我最初只当他是好不容易过了中期报告,高兴也情有可原。可是我隐约觉得不对,他其实没我想的那么开心。

但是源氏不开口,我便不去多问。每个人心里的难处其实都不少,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安慰,很多时候,闭嘴保持沉默就足够了。

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,我发现原来体恤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。

 

 

我开始看莱耶斯教授的笔记。

这个过程对我其实很煎熬,前面就说了,我不喜欢看大段大段的文字,虽然他的笔记已经尽可能地简短了。量子物理学相关的还好,我可以当做复习,边看边回顾,还没接触到的概念就先跳过去。

他的简短日记时间跨度很大,内容也很琐碎。

 

他刚来的时候,有几个学生选他做导师。他觉得很麻烦,但是看到学生进步由衷地高兴。讲座上的某位教授实在太敷衍了,于是他很生气,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难堪。

他一个人生活,苦于料理,还有他记下来的简单烹饪菜谱。

他有个挚友,事业和家庭不能兼得,最终离婚了。

我从未想过他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里,也曾食人间烟火。

他总把自己粉饰得水火不侵,喜怒无形,对什么都疏离。甚至我真的这样以为。

可是他也会因为学生的毕业而伤感,喜悦,却还在日记里告诫自己,要严肃,要始终保持教授的严格。

会压抑着愤怒,不着声色地在学会上给人难堪。

做出了难吃的东西,还会分析原因,到底哪里出了错。

 

如同做拼图游戏一样,一点一点地,还原出加布里尔·莱耶斯。

 “多余的情绪容易让人做出多余的决定。但还是恭喜艾米丽,从婚姻生活中解脱。”

哪有这样祝人离婚快乐的,我合上他的笔记本,并沮丧地发现他说的是对的。

我在关于他的多余的这件事情上,抱着多余的好奇,乐此不疲。

 

 

 

Tbc



“为何生命 不准等人成长 就可以修正过往”

同志们,林宥嘉好啊!真的好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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